鸽哨
2016-4-12 15:11:45  
    “叮——当——”的自行车铃催促下,我从一身绿制服的邮差手中接过信时,我的姨妈一家,还住在七弯八绕的南小市口。如今,永定河的鳞鳞波光,依旧倒映着旭日与落日,崇文区南小市口,却消失于北京城的地图了。
    然而,在一个孩子的眼里,一声嘹亮的鸽哨,足以击透北中国浑圆的天空。
    那一片胡同被拆迁前,基部点染青苔的灰墙,浸透了槐花的醇香,八宝酱菜冲击甘苦的味儿,又拖着一缕下水道的气息,在我心灵的巷弄,早举行了永久落成的盛典。
    “姥爷——”,姨妈,您晓得,赴京度过的漫长暑假里,每一个黄昏,我都从咱大杂院的门口探头,喊墙根下摇一把破蒲扇的姥爷吃饭。我大喊,耳背的姥爷微笑着。后来,他上街时被车撞瘸了左腿,姨妈一摆菜,我便搀扶姥爷回院了。
    一阵比石狮还沉重的啸音,穿透我的胸膛。是一个周末吧,我才出门,姥爷已拄拐立起,他埋头的苍老影子印在灰墙上,与一个打乒乓球的小男孩的影子重叠。小男孩兴致勃勃,球的影子辄呼啸着,在冰冷的墙壁上,在空荡荡的胡同中往复弹射。我前所未有地发现,笼罩所有人的死亡气息的迫近,更精确地说,生命的一闪即逝,第一次令我大惊失色,恐慌不已。难道,春风荡漾的脸庞,壮实的胸脯,有力的双臂,疾风中飞奔的矫健的长腿,都不堪一击,在时间的咆哮下碎成齑粉吗?晚餐时,愈聚愈浓的乌云,终于降下一场瓢泼大雨,我一口饭吞不下,搬一个蒙花布的马扎,坐到屋门口听檐角滴雨。姨妈,您递来一袋美味的南瓜子,这个简朴的家没一个旮旯,属于您照顾不到的。我毕竟是小孩子,没一会儿,注意力转移到雨过天晴,院子火红的凤仙花下,蠢蠢欲动的小虫子身上了。
    第二年的暑假,母亲,我,还有您一家返乡,为姥爷办理后事。村子里的女人依照习俗,拍击大腿,嚎啕大哭,姨妈,您与母亲却悄悄滑落着,一行接一行的泪水。我尾随你们,无法相信爱讲故事的姥爷,竟抛下我们撒手西归了!我懊悔得肠子都青了,为啥姥爷在世时,我不认真听完一次花果山呢?
“从前,有个孙猴子,陪唐僧西天取经……”,略渗苍老的声音,姥爷最喜唐僧师徒的故事,这是留给我最亲切的声音了。然而,我听得多漫不经心。故乡的童年,夏日漫长午后,蝉嘶,从静撑的枝叶中透过一缕绿风的槐荫下,我与小伙伴围拢时,也曾听得入神,他绘声绘色,眉梢迸溅兴奋,如今思寻,那是沧桑岁月里飘漾老人面庞上的幸福。稍大后,老人兴致未减,老调重弹,我却手捧一本书,心不在焉了。他眼角飞闪过一丝失望,孙辈总会长大的,姥爷却也欣慰,依旧眉飞色舞扎在小听众堆里。然而如今,我多想合上所有的书,重倚绿槐,重听外祖父西游系列中的一折啊。
    姥爷一瘸一拐后,我离开北京,竟未能在他身边多尽些力,一年后的重逢,却又倏然变成永久的诀别。姥爷,我不能再为您抓背,听您呵呵笑了。
    这一告辞,竟是天壤永隔。我再听不到外祖父的故事了。
    清明时节,雨丝纷纷,雨雾中我多想抚摸青墙,渐褪颜色的影集里,青灰色的墙缝积淀了多少青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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