钻入地壳的雪
2016-4-1 10:36:00  
    一径幽幽弯弯向低处的盐水,我走到尽头,又小心跨过三块突兀的圆石,与摇漾苇丛的波光更近一点。靠近了,色彩的区别竟那么微妙,莹白、苍白、米白、青白、包裹小黑斑的白……原来能白得层次分明,白得斑驳陆离,沿岸逐渐转黄的土色,翠绿与红褐的植物,高坡上屋舍的黛青,庙宇的庄严,世界可以纷繁飞旋,让人恨不得化身千万吗?又只想一履简行,缘水漫步吗?冰霜风暴,骤然浓缩,又想做一条穿越河流的鱼吗?
    普鲁塔克在《席间畅谈》中说,埃及祭司们发愿保持贞洁,完全忌食盐。他们认为盐具有唤醒和刺激潜伏的生殖能力的特性。而埃及人不吃任何用海盐调味的菜肴。据阿利安在《亚历山大远征记》中记述,他们使用的是来自大理石的岩盐。“万岁,尼罗河!你来到这片大地,平安地到来,给埃及以生命。啊,隐秘之神,你已将黑夜引导到白昼。”埃及人膜拜尼罗河,难道如普鲁塔克所言,却将大海视为恐惧之物,只有咸的残渣,如沙漠与堤丰的咸水?
    那么渺远的事情不提也罢,海天一色,对我来说,不仅是恢宏博大的蓝镜子,不仅海市蜃楼,千变万幻,像一个古老神话的端倪,而且,以不可丈量的深度,包孕着宇宙的无穷奥秘。小时侯,偶读到一句“海,风雨的故乡,生命的摇篮!”,打铁一般嵌入我心崖的底部,那里被昼夜轰鸣的比史诗还悲壮的洋流裹卷,自然,也隐隐传出深海海兽的咆哮,甲藻与水母的暧昧,还有一些莫可名状的回音。
盐,能激发原始的本能吗。我只知道,盐,与雪不同,和我一起摸爬滚打在凡常的日子里,盐之结晶,雪白,恰是俗世中的修炼。
    盐怎么尝都咸巴巴的,浸入每一顿饭,和我一起咀嚼生活的滋味。让我忆老家的黄昏,石磨碾过祖父苍老的背影,祖母豁口的粗瓷大碗,“腌萝卜干、酱黄瓜喽——针头线脑喽——”一身条绒衣裤的乡下货郎,近于粗鲁的吆喝声回荡时,抹在老槐树下巷口青砖墙上的一线暖阳。    
    哦,我素来相信,上天绝不会让一件事物,无缘无故呈现世上。白色谱系的家族里,盐和雪,可谓同中存异。你瞧,六出飞花飘飘洒洒于空中,它热情地宣示:我,自上向下怒绽的花朵,仅仅将完美的身躯雕镂空中,一旦落地,必须消失。“噢,我们瞧见喽!”还没等我开口,一株芦苇喃喃自语。芦苇荡边也煮盐。盐却有一副结实的骨架子,可牢攥手心。盐非糖,甚至化出苦水,却是生存的必需品。老家小村冬寒,大地上的雪反复被鞋底践踏,然而雪还在落,还在消失,依稀一个大爱的传说。   有一著名的欧洲童话,即“爱你如盐”。英语的“拯救”一词就源于拉丁文的“盐”。耶酥称门徒为“世上的盐”,《圣经•马太福音》:“盐若失去了味,怎能叫它再咸呢?”盐虽咸涩,但震摄舌尖的是,苦涩中却必提炼一点鲜香,杀菌、消毒,引发众食物中的美味。
    老家的人,常说一句俗语:好厨子,一把盐。难道不是吗?盐清毒,提味,割麦的汗水是咸的,热乎乎的血液是咸的,连人的眼泪都是咸的。爱你如盐,才嚼出人生的百味杂陈,爱你如盐,更懂渺小生命的至尊无上。(卢静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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